B.F.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妻儿最多的人。他娶了三个妻子,有八个孩子。我们认识十年了。十年前,他是没有这么多孩子的。

十年前,我刚毕业,在一家医疗公司做外贸。那年上海展会,他站在我们展台前,穿着笔挺的衬衫,皮肤黝黑,笑起来很温和。他是一名外科医生,在三所医院任职,也在大学任教,同时经营着自己的生意。我们用英语聊产品、聊价格、聊合作。

聊着聊着,就熟了起来。聊到了生活。他说他这两年很痛苦,所以拼命工作,把自己埋进手术室里。他告诉我,他的妻子背叛了他。他说,她怀了第三个孩子。但那个孩子,可能不是他的。

我当时二十二岁,涉世未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看着我,笑了一下,说:“没关系,我已经决定养了。不管是谁的,孩子是无辜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台手术的步骤。但我听得出来,那种平静下面是疼的。

他说他的妻子不同意离婚。她说她离不开他,也离不开这个家。可是他也不愿意再看见她了。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他把房子留给了她和孩子们。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重。不是身体重,是心里压的东西太重了。

后来,我们偶尔会聊天。他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焦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你相信我。”那时候我不太信。一个自己都过得一团糟的人,跟我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但现在回头看,他说的是对的。一切真的会过去,不管你愿不愿意。

我们的联系断断续续。他升了职,发了论文,房子越来越多。我换了工作,去了更多国家,遇到了更多人。偶尔看到他发给我孩子们的照片,三个孩子,站成一排,都穿着校服,笑得很灿烂。他从来没有再提过妻子。

2024年的一天,他忽然给我发消息:“我又要结婚了。”我愣了一下,回了一个“真的吗?”他发来一张合照。一个女人,戴着头巾,笑得很安静。穆斯林的教义允许男人娶四个妻子,条件是公平对待每一个。他说:“我很爱她,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确定要跟她共度余生。”我想了想,说:“我不懂你们的宗教和文化,祝福你们。”他说谢谢。

第一个妻子和三个孩子,他继续养着。他给了他们提供了稳定的住所,每个月给生活费。只是不再见面。他说:“我履行了我作为父亲的责任,也履行了丈夫的经济义务。”

2025年,他又发来消息。说又要结婚了,问我要不要来参加婚礼。对方是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没有人照顾。他在第二任妻子的允许下,决定娶她。他说:“她不是我的病人,但我看她很可怜。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儿子,在印尼很难活下去。”我说你确定不是同情?他说:“是同情,也是责任。我会对她们都好的。”

这次来印尼出差,大半个月。我在雅加达忙完,他知道了,强烈邀请我去泗水。“十年没见了,”他说,“你一定要来。”

于是我去了。飞机落地的时候,他已经在停车场等候了。他胖了一些,头发也少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温和的、慢慢的。他先是带我去了他第二个妻子的家。一栋很大的房子,院子里种着三角梅,开得很艳。他的第二个妻子出来迎接我们,穿着印尼传统的蜡染布裙,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很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肚子隆起,已然孕晚期。这是他的第八个孩子。

她给我们倒茶,端出印尼传统的糕点。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那种眼神里不是小心翼翼的讨好,是一种很安定的、被妥帖安置后的踏实。

她坐在旁边,安静地听我们聊天。B.F.讲他最近的工作,讲他带的博士生,讲他新买的手术器械。她偶尔附和着笑笑,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什么。

然后他带我去了第三个妻子的家。

她住的房子略小一些,也是两层。院子收拾得很干净。门口晒着小孩的衣服,五颜六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她抱着最小的孩子出来,孩子四个月,似乎刚睡醒,揉着眼睛,躲在她怀里不肯出来。她笑了一下,把孩子的脸转过来给我看。很漂亮的小孩,大眼睛,睫毛很长。她说:“这是我们的女儿。”旁边还有两个大一点的男孩子,他们站着,好奇地盯着我。

她比第二个妻子年轻一些,说话也更活泼。她给我们做了一顿饭,鱼,蔬菜,还有一碗很辣的汤。B.F.吃得很少,一直在给她夹菜。她不吃,他把菜夹到她碗里。她低头笑了一下,吃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里面的关系,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样子。不是压迫,不是交易,不是谁占了谁的便宜。它就是——一个人活不下去了,另一个人伸出了手。那只手不是完美无缺的,它同时也牵着另一个人。但这只手是暖的,是有力的,是不会松开的。

回雅加达的飞机上,我想了很多。

我们习惯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的生活。一夫多妻,在我们看来,是落后的,是对女性的不尊重。可是如果你真的走进去,真的坐在那个院子里,喝那杯茶,看那个女人脸上的神情,你会发现,“尊重”这个词,在不同的文化里,有不同的写法。我没有资格评判他,也没有资格评判他的妻子们。我能看到的,只是他在尽他所能,照顾那些需要被照顾的人。第一任妻子和孩子,他有责任,他不推。第二任妻子,他有承诺,他不忘。第三任妻子,他出于同情,但他把同情变成了行动,变成了一个屋檐,变成了热水和热饭。

B.F.不是圣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在他所处的文化和社会里,做出了他认为对的选择。而我,作为一个旁观者,只觉得生命这件事,真的很复杂。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扛着自己的那座山。

我给他发消息,说我已经安全到了雅加达。他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你知道吗?我一直无法原谅她,已经过去十年了,我至今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说:“你可以永远不原谅她,也不需要强迫自己原谅她。我知道你承受了很多,这很沉重。这不是你的错。”他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没有回复。窗外的云层很厚,飞机在颠簸。我想,爱和伤害,责任和亏欠,原谅和无法原谅,这些东西,不管在哪个文化里,都是共通的。

落地了,我走出机舱,湿热的风扑面而来。雅加达的傍晚,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光。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忽然想起十年前在上海展会上,他对我说的那句话:“一切都会过去的。”

是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好的,坏的,爱的,不爱的。但那些你做过的选择,你扛过的责任,你给过别人的温暖,会留下来。会留在别人的院子里,别人的饭桌上,别人的记忆里。

就像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