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土地财政的式微和房地产市场的低迷,还债压力下的地方政府如何寻找经济发展的突破点,成为摆在主政者面前非常现实的紧迫课题。而随着半导体、AI、大模型等新质生产力的崛起,地方政府招商引资、产业培育的逻辑也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发现了新的问题:
·政府补贴烧出来的虚假繁荣褪去后,产业园如何实现自我造血?
·盲目跟风打造新兴产业集群,怎么避免沦为“空有壳子没有魂”的面子工程?
·跨部门推进重大项目时推诿扯皮,该怎么理顺协同权责关系?
·地方产业发展需要长期投入,怎么才能跳出“一届班子一套思路”的折腾怪圈?
·想要复制合肥“投中”的成功,如何建立既敢容错又能防范风险的投资决策机制?
这些问题,戳中了当前地方政府培育新质生产力过程中最现实的痛点,也拷问着产业治理体系适配新发展趋势的能力。为了寻求破解之道,观察者网近日连线了长期关注地方产业发展、政府投资模式的厦门大学教授、中国城市规划学会副理事长赵燕菁。
观察者网:房地产市场进入疲软期后,土地出让金占地方财政收入比重虽在下降,但短期内教育、基建、偿债等刚性支出仍高度依赖土地收益,地方政府如何破解“既依赖卖地收入维持基本运转,又无法再通过刺激房地产拉动增长”的两难困境?
赵燕菁:首先,要大幅减少固定投资。本次房地产疲软,根源在于城市化进入转型期,大部分城市人口增长趋缓,进一步投资会导致大量边际报酬递减,甚至出现需要财政长期出血维持的项目。减少无效固定投资,是增长转型的第一步,也是城市经济“去土地财政”的基础。
其次,要减少新增供地,推动不动产存量价格上升。存量要想“提质”,前提是先要“提价”。只有存量价值提升,资产的所有者才有“提质”的动力,市场才会为“提质”融资和埋单。存量资产的价格更多地是二级市场交易决定的,只有减少新增供给,二级市场的价格才能回升。而存量资产提质带来的投资,很大程度上可以抵消政府固投减少带来的GDP缺口。
工人在某城市更新项目建设现场施工 资料图:新华社
此外,还要建立高效的权益市场,也就是交易资产未来收益的二级市场。有存量资产未来收益在权益市场上获得公允估值,才能偿还存量债务,并为存量提质融资。债务是一个常数,削减债务的唯一途径,就是提高资产的市场估值。如果为了还债卖更多的地,进而导致存量资产价格下跌,那么债还得越多,债务率反而越高。
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地方政府要想摆脱财政对卖地的依赖,首先必须减少卖地。只有“弃量保价”才能启动从增量扩张向存量提质转轨的进程。供给减少得越快,价格回升得就越猛,转型就越顺利。这时一定要克服“土地出让减少”到“存量价值提升”这一财政缺口最大的痛苦阶段。中央政府这时不仅不要催促政府卖地还债,还要协调银行展期,用低息债置换高息债。必要时还应该直接下场收购地方政府坏账(以及对应的资产),迅速恢复地方政府财政的收支平衡。
观察者网:在传统“土地财政+债务驱动”模式效能递减后,土地出让收入下降、平台融资受限;各地争抢新能源、半导体等热门赛道导致产能过剩与资源浪费。地方政府如何找到兼顾短期增长与长期转型的新动能,而不落入“产业同质化招商”与“内卷式竞争”的陷阱?
赵燕菁:由于中国城市税收和就业大部分是企业创造的,争抢新能源、半导体等热门赛道,是城市政府从土地财政向税收财政转换的本能选择。在这个过程中导致的资源浪费和产能过剩是不可避免的。地方政府唯一的办法就是根据自己的财力,提高自己识别、投资项目的技巧和本领。投资必然有风险,但不投资必然出局。
有一种说法,用不动产税取代卖地收入实现增长转型。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容易的解决办法,但发达国家的实践表明,财产税并不能从根本上避免城市的衰落。如果没有企业只有房子,财产税一样会成为无源之水。地方政府要想在存量阶段不被淘汰,就必须和头部城市垂直分工,成为头部城市产业链或消费链上的一个环节,把自己打造成一个更加专业化的“特色城市”。
简略的资本招商的业务流程及其内在逻辑证券时报网
观察者网:我们也看到,许多经济基础薄弱地区不顾本地产业配套、人才储备与市场条件,一哄而上规划“元宇宙产业园”“低空经济示范区”“量子科技小镇”等新质生产力项目,造成大量财政资金沉淀与资源错配。这种“蹭概念式发展”背后的政绩心理机制是什么?如何从制度上遏制“新形式重复建设”?
赵燕菁:任何一个新赛道的出现,都会导致企业一哄而上,然后在市场上成王败寇,大浪淘沙。政府是市场的一部分,企业一哄而上,必然导致政府一哄而上。这时指责投资失败的政府是毫无意义的,从政绩观的角度纠正政府的行为,并不符合市场的运行逻辑。
要想提高成功的概率,首先要向合肥、新加坡政府那样建立一套先进的投资考核机制;其次要把高风险的投资和城市财政相区隔,避免局部投资失败把全市经济拖下水;第三要果断止损,一旦投资失败要及时破产、清算,把资源迅速转移到其它赛道。城市政府投资企业就像打井,你不能指望每口井都出水,但你只要打的井足够多,出水的可能性就会增加。
一架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在合肥骆岗公园演示飞行。 资料图:新华社
需要指出的是,政府和企业一样,绝不能用一般性的财政收入去投资。社会上经常有传说,某某政府把一年几分之几的财政收入投入某个企业。事实上,这些政府的投资都是来自于基金,准确地讲,就是卖地。只不过原本用于投资其他基础设施的钱,现在挪作企业投资了。就算投资失败,也不会影响财政的一般性支出。
现在政府卖不了地了,但只要地价在上升,政府拥有的大量存量资产就会升值。盘活这些资产就可以用来为投资融资,这就是为什么不动产价值提升对城市转型的作用,一点也不亚于直接卖地。
观察者网:您刚才提到了合肥,我们肯定合肥的发展模式,但也看到有些地方政府热衷于对“合肥模式”“深圳模式”等成功案例的简单模仿,这暴露出哪些典型的政绩观误区?为什么同样的“基金招商”“以投带引”手段,在欠发达地区往往演变为盲目跟风与国资流失?
赵燕菁:“合肥模式”“深圳模式”是未来中国城市存量转型的方向。先走出来的城市就有先发优势。在传统投资模式下,政府也建设了很多无法收回投资的失败工程。新的投资模式也一样,失败的投资是不可避免的。只不过欠发达地区的资本能力弱,如果有一次失败,财政就崩了;发达地区资本能力强,可以坚持长期主义,能熬过长期的亏损坚持到盈利(比如长鑫)。
地方政府与其通过不投资避免风险,不如想办法压低资金成本,减少投资风险。举个例子,一个房子造价50万,在市场上卖100万和200万,价值差了一倍。如果投资失败,两者的实际损失都是50万。换句话说,资产的估值越高,融资的成本越低,可以承受的风险就越大。大家只知道合肥投资京东方100亿,不知道合肥先通过老城大拆违,同时开发滨湖新城。为了拉高新城地价,不仅按照最高标准配套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还把省政府和市政府全都迁到新城。这才为合肥后来的能级跃升创造了原始资本。
合肥的经验告诉我们,权益市场的估值对于投资的成本和风险承受能力完全不同。没有滨湖新区的开发,也就很难有大规模投资企业的资本。美国之所以有大量的初创企业和源源不断的技术创新,和美国资本市场(特别是股市)超高的估值密切相关。巨大的资本市场泡沫使得美国风投的成本远远低于其它国家。成功的投资不是比别人成功的几率更高,而是能比对手承担更多的失败。企业如此,城市也一样。欠发达城市之所以欠发达,是因为其资产估值(泡沫)低于发达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