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天书 飞剑客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到B站今年的五四宣传片《赢》,用一些B站知名青年UP主的故事重新定义什么是“赢”,告诉中老登们不要对年轻人“赢”的方式指指点点,只需要在彼此各自的赛道上尊重祝福。
看了下网上各社区的评论,有些人可能没仔细看,还以为这个宣传片是在支持年轻人“反内卷”和“想躺就躺”。的确,片中把“兴趣”和“热爱”摆在第一位,说“有意思”比“有意义”对年轻人更重要,但也将这些“有意思”和现实的成功,如做带货实现自己买房、获得几百万人的支持实现名利双收、“靠理想也能挣来面包”……等等进行了强关联。
所以宣传片说的这个“赢”,不是“我做有意思的事所以我赢了”,而是“我靠做有意思的事挣大钱所以我赢了”,是“我吃到了新型经济红利所以我赢了”。只不过,显然对于以流量和算法为核心机制的平台来说,不管一个年轻人有什么样的兴趣和热爱,平台也不可能允许他以躺平的方式从自己这实现名利双收。
正如我们前几天文章《危机加速的当下,还在掰扯“躺平”就可笑了》(见今天二条补档)中所说“已经处于新兴行业中的人们不用打鸡血自己也会去卷,本次事件相关文章里有一句话说的到是没错,对于那些网红来说,无论他们宣传什么,他们实际上都是最卷的,毕竟网红行业是流量时代最主要的获益群体。这说明新型经济模式和新质生产力带来的收益如果只能让少数群体受惠,那就绝对背离了发展的初衷。”如果说吃到红利的年轻人就可以宣布赢了,那没吃到红利的年轻人怎么办?
这表达出的内核实际上还不如当年被网络广泛群嘲的《后浪》。《后浪》中好歹是在用“B站UP们的文化属性”来定义年轻人,虽然其中展现的很多爱好也绝对不是普通年轻人能玩得起的,但好歹没直接把通过爱好当了大UP挣了钱和成功划等号。
就信息生产和消费文化极度发达的当代来说,年轻人身上共享的文化属性确实达到了最大化,这也让爱好这事极大程度的脱离了阶层属性,就算自己没条件或者玩不起,在视频平台上看看别人玩也算共享了,有共同兴趣话题的都可以算同好。
但一回到赚米这事,再怎么煽情包装“我们年轻人如何如何赢”,没分润到新型行业红利,找不到理想工作的普通年轻人和35岁以上中老登的共同语言也肯定比和风光的大UP们要多得多。
现在很多年轻人喜欢反“规训”,言必讨伐“登味”,但实际上小登也是登。看看这次宣传片中的表演者在定义什么叫赢时那个神态,跟之前被吐槽的何冰甚至白岩松有任何区别么?(这里不是针对表演者本人,就和之前《后浪》一样,是B站本身内容策划的问题)
当下年轻人在赛博空间中反“规训”时,可能会有意无意的无视一件事情。作为流量经济和互联网时代进化后的消费主义的核心承载群体,资本也需要不断推动他们来“规训”整个社会,打压青年群体的个性和欲望毫无资本增殖的意义。
所以我们能看到,现在平台和媒体动辄“这届年轻人如何如何”,青年崇拜甚至谄媚已经是平台和媒体的内容基调,甚至还经常挑动青年人和中老年人间普遍性的代际冲突话题。
这种青年崇拜作为一种意识形态,就像商业广告的主题一样,贯穿着整个社会。如今资本商业的文化导向就是从对老年人的精神崇拜被颠倒为对资本让人永葆青春的的崇拜,实质上并没有变化。
所以,就像在我们之前文章《“你不能只在过得不好的时候才想起你爹”》中所说的,平常对于“登味”我们是主张辩证的去看的,“登味”代表的并不都是负面意义,也有很多需要肯定的东西。但有一种“登味”是肯定要反对的,那就是吃到红利获得成功的人对没吃到红利的人秀“你看我怎么这么成功”的优越感。这种“登味”显然就和年龄无关了。
举个例子,仅以B站UP主这个群体来说,平台和大UP们在这大秀“我热爱所以我赚米我成功”,那那些停更流失持续不下去了的中小UP们的热爱该叫什么?
青年人的公共话语和议题中总是被代际问题塞满,但就算对于物质已经算发达的当下来说,发展红利在分布在阶层上的不均衡也还是青年人面对困境的根本原因。青年不会因为资本对“年轻”的吹捧,就真的获得主体性;那些真正定义他们生存状况的坐标,譬如就业、住房、社会保障更不会因为“赢”这个概念的重新定义而发生任何位移。
代际和文化认同在今天同时强大又脆弱,没有进入社会生产关系锚定的学生群体,其思想和认同还是会如同滑块般漂移。这甚至不需要用阶级来分析,就以当下最流行最简单的模型来说,对“青年”身份认同十足的年轻人们,内心通常有着两种看似不同的生活航向:
一个是当下生活的激情,即一种追求娱乐、快感、瞬间放纵。 这并不意味着要否认快乐,而是当生活被分割为无数个好的瞬间和坏的瞬间,当生命的意义仅仅系于占有足够多的快感片刻时,生活本身就支离破碎。(P人)
第二个是那种追求成功、财富、权力、飞黄腾达的激情。 这是一种将生活转变为在社会既定秩序中获得优越地位的策略。这并非瞬间的满足,而是高效的、目标导向的人生计划。但这可能会导向一种对现存权力结构的保守主义式崇拜,因为你是在其秩序下,以最有可能的方式安排生活,并因赢而自得。(J人)
其中面临的思想困境,远非“卷”与“躺”,“赢”和“输”的二元对立所能解释。这些流行词恰恰是两个内在敌人浅表的、被简化后的社会标签。像“卷”是追求成功的激情在竞争白热化下的扭曲形态,而“躺平”则常常沦为当下生活激情的无奈变体,一种以拒绝为名的虚无。
B站的宣传片试图用“自定义赢家”来调和这二者时,仍然要把自己当作一个持续增值的项目来经营。这恰恰像我们目前所能见到的讽刺性图景:一边是平台和资本在五四节点热情讴歌“每一种赢法”,另一边,绝大多数如同当年从韶山农村走出来的来自边缘的青年,却只能作为潜在的人力资源,是诸多机构的谋利对象或者手段,却极少享有真实的政治、经济和文化议程。
在这样的困境中,青年的主体性,那种处于人生高峰期、渴望将主观想法转化为客观实在的冲动,遭遇了空前的压抑。客观经济环境和令人苦恼的社会标签,迫使他们不停地检视甚至否定自身的愿望。
这就是当下青年的主体性矛盾,既不想被既有的“赢”的秩序所吞噬,又找不到将主体热情投注于真实世界的有效路径。
应对这种矛盾,眼前似乎铺展着三条道路,而这三条道路,恰好对应着青年群体复杂而分裂的舆论生态:
其一,用时间的流逝来掩盖主体性矛盾。当青年不再是青年,问题似乎就不是问题。这是一种苍白的等待,等待荷尔蒙消退,等待棱角磨平,等待自己成为那种“过来人”。
其二,把自己或他人当做客体,拒绝与任何宏大或严肃的命题对话。这是“躺平”概念幽深的哲学根源。
其三,将主体性用于改造客观世界,以行动克服矛盾。
我们看到,这三种克服主体性矛盾的方式,在当下都广泛存在。青年们有醒着的,有睡着的,有昏着的,有躺着的,有享乐的,还有很多种。
但是,作为整体的青年,就像鲁迅说的,自然也有要前进的。这不是我们要在文章结尾灌鸡汤升华了,而是物质现实的逻辑决定。年轻人不可能都去做“有意思”的事情,因为社会不可能光靠“有意思”去维持运转,多数人也大概没法靠卷赢“有意思”的事情获得跨阶层的生活(尽管拜社会发展所赐,这个比例确实比以前极大提高了)。所以大多数人,总还是必然或主动或被动的去承担一些平凡无味的工作,做一些事情。
现实而非鸡汤的关键点正在这里:当普通年轻人没吃到时代红利,着落到不那么光鲜的境遇和平凡的工作生活中时,他不想卷,但他也想过得更好时,他对社会应该有何种期待?这种期待应当是他在做一份有意义有价值的工作,即使不用卷也能过得更公平更有尊严。
因为生产力达到了相对发达的程度以及市场经济的过度发展,我们的社会中自然还充斥着大量实际无正向意义,单纯只有解决就业功能的工作,让更多的工作有意义这个事不是个体能改变的,这是社会改革的任务。关于社会接下来应该朝何种方向改革这点,我们在《危机加速的当下,还在掰扯“躺平”就可笑了》中已有阐述。
对于个体来说,无论他觉得现在在做的事情是有意义还是没意义,他应当相信,在我们的社会应当迈向的下一个阶段,只要他想,他做的一切就可以有价值有意义。他应当期待和呼唤这个更好的社会可以到来,而不是相信在眼前平台们编织出的踩中红利阶层跃升的“卷赢”美梦中,自己能获得幸福。
只要他开始真诚的期待了,实际上他就已经在创造意义和价值了,这绝对是一件比那些吃到红利然后宣布自己赢了要有价值得多的事情。
思考到这一步,我们才可以找到具有超越性的“青年”特质。它不是生理年龄的区间,不是一个被消费主义定义得花团锦簇的青春躯体,是一种与可能性相关的状态。是一种面对世界的僵死结构时,仍然相信自己能凿开一道口子。它是一种打破这二元对立的、更具超越性的主体姿态。
这种姿态,要求主体对某个“事件”保持忠诚。这个“事件”可能是与一种不公的命运相逢,可能是对某项事业毫无保留的献身,也可能仅仅是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不应被当下的量化评估所穷尽,从“我赢”的廉价定义中挣脱出来,重新寻回“我们”的主体性事件。你被这个事件瞬间击中,被彻底改变,然后你决定忠于它,在日复一日的枯燥实践中,一点一滴地创造那个事件所允诺的新世界——
就像许多年前的今天,那些五四前辈曾经试图做过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