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垒磊

我们常常调侃说,结婚生子在父母口中是“任务”,也不知道是谁下达的任务。其实催婚又何尝不是他们的任务呢?他们就像NPC一样,执行着一个抽象的“集体”加在他们身上的意志——往小了说,是按部就班;往大了说,可能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活”过。

中国人从出生以来,就在一张巨大的网里,什么网?关系网。所谓的集体意志,就是在这张关系网里,规定了每个人必须做的规定动作,然后拥有着什么样的权利和义务——谁也没下命令,但就是给你绑上了,你这辈子就得这么过,你见着人,就得这么说话,就得这么给人走个面儿,不然你就完了,这个集体意志就会谴责你,把你的位置抹去,把你的权利收回。

为什么?因为集体集体,它是互相咬合的,你牵了一发,它就得动掉全身。而中国的这个网,它又咬合得特别紧,因为中国用几十年的时间,走过了发达国家几百年的路,这刚吃饱饭没多久,立刻就吃上了好饭,太快了,社会范式的惯性改变跟不上,农耕文明为了“不饿死人”而保留的人情互助模式还残留着,正跟现代的原子化社会打架呢。所以在中国你想要做自己,想违背集体意志,想不做这些规定动作?那你就是“背叛集体”,就得被集体惩罚。

理由也很简单,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跳出这个规定动作,就意味着有些派给你的义务,你没有去完成;你没有完成你的集体义务,那么下游就必然有人的权利要受损。比如你不结婚生子,你脱离集体意志给你的任务了,你父母的“面儿”就受损了,这意味着别人一见着他们,问的那些规定动作执行得怎么样了,他们回答不上来,因为他们也不得不脱离集体任务——没的向亲戚朋友公告了,没的办婚宴和满月酒了,没的当爷爷奶奶了,没机会帮你养孩子了(尽管他们不一定很乐意,但这是规定动作,就跟给孩子买房一样,他们不一定很乐意,但不做他们就会怕),没机会吹嘘孩子功课了——对于NPC而言,最怕的就是脱离主线,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也即将失去集体给的位置,和集体给予的权利。

所以他们要把这种压力转嫁到孩子身上——是你先不按集体意志行事,然后因为我们在一根链条上,所以影响到我了,那我就得压力你,让你回到“正轨”上来,可别一时糊涂“背叛集体”啊。

因此在中国,你要做自己,就要跟很多人为敌。因为你不是你自己,你只是很多身份的总和,去掉了身份以后你是谁?你谁也不是,你是一个被集体异化以后,赋予的角色,你每一次的特立独行,都意味着在这个集体里,有其他人的“权利”会受损——这个权利本身是没有的,是集体“赐予”他们的,你特立独行,那这个权利他们就拿不到了,所以他们要讨厌你。

说了半天,这个集体到底是谁?不是谁,它是一种共识,是无数的人献祭了自由,供奉的信条,信条规定了一旦有人违背,大家就要一起攻击他,如果背叛的人没有代价,那么背叛者就会越来越多,集体就解体了。而集体一旦解体,普通人就没有一条“虽然不知道活得好不好,但至少能安全地活着”的路可遵循了。

至此,这个“集体”就活了,它就像人,人其实也是抽象化的概念,自然界根本不存在“人”这种东西,你我他,都是,所有的细胞,器官,都在不停地为了这个“人”活着而努力——皮肤受伤了,它们来修复,有病毒入侵了,它们来修复,因为“人”这个抽象集体死了,它们也就完了。

所以每当你要做自己,要做非规定动作时,谁打压你最狠?往往是那些曾经也想过跳出集体共识,但却没有勇气跳出去的人。因为他们是一些“不得不”活在集体叙事里的人,他们害怕别人跳出去还能不受惩罚,能获得好的人生,这样会让他们看起来像个傻瓜。

现代社会学的奠基人之一,涂尔干,说社会终究会从“机械团结”向“有机团结”转型。什么是机械团结?就是规定了每个人的固定动作,大家像齿轮一样咬得紧紧的,每个人都是螺丝钉,都不允许有自己的想法;那什么是有机团结?就是大家都可以有自己的想法,都可以有自己的做法,最后社会会自发自动地去根据“谁能跟谁合作”“谁能跟谁玩在一块儿”,去不断地打碎和重组,变成一个内部时刻在变动的有机整体。

在我成年之时,我的这些想法非常特立独行,有时候哪怕我想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但迎来的都是潮水般的责骂和惩罚。所幸现在的年轻人,有了好得多的社会环境,可以肆意地脱离小地方的集体咬合,在大城市基于相似的价值观,去建立新的社会关系,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有了“做自己”的本钱。

这就是社会的进步,总有一批人要成为牺牲品,但总有人会一直发声直到新时代来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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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蔡垒磊,感谢你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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