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常喝水的坑里，我找到了好多不能吃的“米线”……,豹子吃不吃草

本文是志愿者熊皮皮老师在豹乡田的体验日记。熊皮皮老师在豹乡田一天，就写出了超过一万字的日记，让我们为兢兢业业老黄牛熊皮皮老师鼓掌！

即将开始的，是关于豹乡田的16小时纪实。

跟着红薯苗进村

8点10分，我提前五分钟在酒店门口等待来接我进村的工作人员——杰哥。

大堂里迎来送往了几批商务男士群体后，杰哥仍然没有出现，距离我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我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农耕文明对于我的试炼的开端，这里的时间是不是都以半小时为区间计量。我甚至开始审视起了自己这副坐在酒店大堂皮沙发上的身体，是否残余过多的城市人习气。

翘首以盼.jpg（普通翠鸟） ©大猫

“稍等，他们送苗的时间晚了一点。”将近9点，杰哥驾驶着一辆灰扑扑的白色小轿车出现在了酒店门口。因为要等从保定新到的一批红薯苗，所以才迟了。明天预报下雨，所以这批苗今天必须种下去。

杰哥穿着猫盟的深蓝色外套工服下了车，中等个头，壮实，肤色偏黑，三四十岁的模样，普通话里也有浓厚的山西乡音。后备箱堆满了红薯苗和农业用品，我坐上了副驾，地上是一把小铲子以及各类罐装的种子，我尝试找到了下脚的地方。

“我们路上是不是得两个小时啊？”我问。

“啊？不用！”杰哥一边在对向车道狂野掉头，如同这里的其他司机一样，一边坚定作答，“40分钟，顶多一个小时，导航不导那儿，是因为那条路在修。”

杰哥是豹乡田的农业经理，已经和猫盟合作了七八年的时间，甚至比“带豹回家”成立要更早一些，原来是兼职干活，自从豹乡田开始之后，种田实在是四季都忙，也就近乎全职了。

他在一处有豹子涂鸦墙的地方停下，一招呼，路边的两位村民阿姨上了车，她们是今天要帮忙去种红薯苗的。

豹乡田进村的路旁，墙绘政府公益广告 ©熊皮皮

“这里也是猫盟做的宣传墙吗？”我问。

“不是，虽然看着确实很像，很多人以为是猫盟做的，但其实是政府自己搞的，所以猫盟在这边这么多年的工作，政府其实也是认可的。”杰哥答，“前面还有更像的。”

（编辑顺便一提：感谢ai技术兜底，过去许多和顺地区的宣传材料都是用的猎豹图，现在至少像豹了）

杰哥和两位村民操着和顺话一路聊过去，我从这些山西方言天书里，零敲碎打地开始了山西话入门。开上刚修好的柏油大马路，杰哥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神似服务站的房子，“就是这个”——“豹平安驿站”。

豹乡田进村路旁“豹平安”驿站 ©熊皮皮

（编辑顺便一提：这不来了？图片右边小房前面的雕塑，就很像一个猎豹）

接着，车开过一个欲拦还休的栅栏，跟着前面的车拐下了一条细长石子路。我终于理解了他说这条路只需要40分钟的原因。

正在逐步接近豹乡田，而我的中国联通手机信号已经开始支撑不住。我当时只当是过了隧道就好了，全然不知，我未来几天将过上与外部世界长期断联的生活。

终于到了豹乡田标志点，这是一台有靓丽豹子涂装的小型拖拉机和一些犁地装置。本以为它只是个陈列景点，结果我在几个小时之后，就在田里看到了它辛勤工作的身影，实在是一台过于全面的“豹好用”拖拉机。

豹乡田地标上的“豹好用”拖拉机 ©熊皮皮

旁边还没种上的田里站着几个村民，杰哥停下车，把红薯苗和一些鼓鼓囊囊的编制袋物资放下，拉上我接着往前面的小南沟村去。他直接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里，这是老齐家。几个屋子的门都直接对着院里，门上的春联书法行云流水。

杰哥取用农具中 ©熊皮皮

杰哥从老齐家的农具间里拿上了四把锄头、一个装着玉米粒的播种机、一个钢架工具，和四个空水箱。我们再次出发，回到田埂处。

和水箱同乘的我的行李箱 ©熊皮皮

放下各种农业用具，杰哥说要去前面的饮马池村接水。“那我帮你拿东西，”我说。“不用，你待会儿就直接去住下。”以为进村后的随行农活还在继续的我，就这么看着他一手拎过我的旅行箱，进了小院。

杰哥还在前行，而我已经到达目的地。

城里老乡

虽然行程是早早就定下，但是到达这里的前一天，我刚刚结束了很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整个人苟延残喘。于是我忽略了山里更冷的天气，带少了夜间防寒衣服，一到院里就开始接受各位接济。

这个猫盟小院一共有南北两个院子，北院一共三间房，我住的是一号房，隔壁还有一间卧室，另一间则是大家的工作间和厨房，姑且称之为“起居室”。南院则是三间卧室，巧巧和大猫都住在那边。

豹乡田的紫花地丁和鳞叶龙胆 ©大猫

我刚一进屋，巧巧和大猫就来了。我赶紧掏出了一把伴手礼，是我的文创新品“班味儿清洁”木浆棉洗碗擦。因为是可降解材质，似乎能稍微环保一些。虽然在这里，再来个“班味儿吐槽”好像有点格格不入了。

当时的我并没有想到，这些洗碗擦将在今天发挥大用处。

上次见到巧巧，还是在猫盟年会上，黑色毛衣棕色阔腿裤。这次实在大有不同，都市白领已经留在北京，现在和平时豹乡田出外业照片上如出一辙。黑亮短发、土黄色的牛津布外套和长裤，总是说着说着话就爽朗地笑起来。

巧巧开始给我介绍这间看上去窗明几净的房子，讲解的重点，是这个已经翻修过的房顶极容易掉渣。虽然已经经过精细翻修，但是这个坡型屋顶仍然十分容易掉渣，尤其是房子的四边，所以床上已经套上了防灰床罩，还在上方也进一步防护，挂上了过于有氛围感而与华北农村格格不入的帷幔。但除此之外，这个房间一切都好，甚至拥有一个加热马桶圈，突然感受到了对城市人的一些奇绝关照。

猫盟小院住处窗景 ©熊皮皮

安顿好后，巧巧在门外叫我，院门口站着另外一位来探访的朋友。他叫齐林，住在北院，一米九的大高个儿，戴着墨绿色的牛仔帽，穿着一双棕色皮质靴子，看起来就是久经风霜皮子都磨软了，他这次来是要在今晚做一场直播，关于他和骆驼一起穿越非洲的新书《骆驼日记》。旁边还有一位猫盟同事，名叫大霞，在和齐林核对今晚直播的一些细节流程。

我们这些来探访的朋友们，是猫盟的“城里老乡”，这个名字也是我到了豹乡田才得知。所谓“城里老乡”就是，不需要干活，没有任务，来待一待，感受一下山里的季节，仅此而已。可这偏偏就是这些早已功能化的城市人，最不会的事。

我们这批“城里老乡”一共三人，最后一位会在下午抵达，千里迢迢从广州飞来，她将成为我这几天的室友。怀揣对北方农村气候的无比敬畏之心，她十分明智地带足了厚衣服。

田那溪流域

巧巧手上抓着个定焦长镜头拍鸟相机，我这才发现她的户外套装里还有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彻底与饮马池村融为一体。

刚从小路拐出来，巧巧马上化身导游——“现在我们来到了我们田那溪，”她指着马路左手边的林间小溪，“就是田那边的小溪。”豹乡田位于田那溪流域，上游水流涌动，到了豹乡田所处的中下游，开始变成了静谧的潺潺小溪。这个名字很彻底地体现了“猫盟取名法”，如此冠名的还有“獾乐谷”、“鸳鸯池塘”、“狐仙谷”、“狍子大道”。

房间内的豹乡田地图 ©熊皮皮

顺着田那溪向下游走，路过上文中的豹乡田地标，就会到达豹乡田的立体几何套种田。

在饮马池村附近，豹乡田的地很好认，因为只有这里没有塑料覆膜。在车上就听杰哥说，使用覆膜土壤的保湿效果更好，产量更高，但覆膜不会被回收，只会年复一年地被旋耕机绞碎卷进地里，变成新的污染源。但这就是工业化的诱惑力，更高产，更高效，成本总是忽略不计的。事情就这么循环往复，所以巧巧说，现在再让村民们不用覆膜，他们已经不知道怎么种地了。就像我们，如今再让大多数人放下那些消费世界里的诱惑去回归最本源的生活，我们甚至都无法再想象，生活的本源究竟是什么。

雉鸡走过覆盖地膜的田地 ©大猫

“哇，今年的苗已经长出来了！”路过套种田时，耳边传来巧巧的惊呼。经过三年，她开始像个农民一样因为土地的肥沃和富饶而欣喜不已。“当你真正开始种地的时候，你和这里的联系好像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她说。

红薯苗栽种大师课

杰哥和几个村民还在田里忙活，两位拿着锄头的大哥已经犁了两三垄地了，田里已经出现了两道小小沟渠，一位洒水大哥双手各拎一个洒水壶把沟里灌上浅浅的积水，和我一同进村的两位大姐正蹲在犁好的小沟渠旁一个个把红薯苗栽下去。巧巧顺势请杰哥给我们讲解一下如何把苗栽下去，以备待会儿转完了之后有时间的话，我们这几个羸弱的劳动力，还能来搭把手。

红薯苗栽种现场 ©熊皮皮

杰哥拿起一根红薯苗，先把根部浸入水里，把最底部的根系按进土里，整个根茎的二分之一维持在很浅的积水下。红薯苗的上半部，从中心部位开始，选择一芽两叶留在水上，其余都用两侧拢起的土埋住，一棵红薯苗就这么栽好了。

再往前就是本土花园，里面种着花苜蓿、草木樨、牛蒡，和杂草混杂在一起，我分不太清是否已经发芽。旁边有一些枝条纤细的小树是香椿和花椒，小嫩芽频出。而乡下的植被很容易在长大之前就被牛啃个精光，所以如果想要获得一片茂密多样的植物花园，就需要让这些狂热牛群和尚处于青少年期的植株们保持一定社交距离，于是这些地方就都有了一米多高的竹篱笆。篱笆上还停着两只俊俏伯劳。

防止老牛破坏植被的栏杆 ©言熙

这片套种田里的高粱已经率先发芽，在这里套种高粱，也是为了给背后的鸳鸯池塘里的水鸟提供一些更高的遮挡。

冬小麦已经绿油油的一片，巧巧凑近了捏下一穗查看熟成程度。五月中下旬，灌浆期刚刚开始，麦穗还欠些火候，但这已经足够让她连连称赞。旁边另一片冬小麦田就没有这么葱郁了，因为生态种植不能打除草剂，人工除草工作也没做好，杂草霸占了一些冬小麦的位置，整个方阵队列有些歪歪扭扭。

巧巧正在检查灌浆情况 ©PJ

巢箱房与蝴蝶魔咒

从本土花园往左边拐，我们见到了豹乡田的第一个人造巢箱。

这里一共有二十多个巢箱，鸟类的垂青程度大有不同。这些巢箱房也讲究楼层、地段、朝向，和硬装。如果周边空旷，安装位置较低，巢箱上的进出孔又大，猫随便一上树就直接抓抓乐，那在市场里这就属于是睡大街的巢箱房，是滞销产品。但如果树上有遮蔽，位置较高，进出孔较小，这房子可就紧俏了，各位小鸟需要早早抢占，排队登记入住。

去年6月进入巢箱育雏的小鸟 ©王杰

豹乡田工作人员也会在每年巡查时，打开巢箱看看，如果有些筑巢痕迹，例如枯草，那就是小鸟对于这个巢箱房的“用草投票”了。

我们面前的这个巢箱房，似乎是个还不错的选择。我们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看着一雄一雌两只山麻雀进进出出不亦乐乎，只是似乎还没有到育雏的阶段。

豹乡田巢箱房 ©熊皮皮

农田后的鸳鸯池塘里原本还有两只鸳鸯，但近几天好像也外出度假了，只留下了黑压压连片的小蝌蚪，聚众出门找妈妈，在每个大石头都要形成一段时间的交通拥堵。

在这条套种田梗上徘徊了至少二十分钟之后，我发现，巧巧似乎是一位蝴蝶狂热爱好者，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蝴蝶启停指挥家”。因为任何一只途经的蝴蝶，都会被她施以低声的着陆魔咒，“落——落！落！怎么不落呢？”，然后迅速抬起她的长焦相机拍下不同蝶类的停机照。不过，短短到了第二天，我就发现她已经无法满足于停机照，而是开始挑战进行展翅瞬间的抓拍了。

向林地进发

我们终于从农业区向山林地进发。第一个停靠点是“狐仙谷”，在我问出为什么是狐仙谷之前，巧巧已经在一棵小树前蹲下，打开红外相机盒，开始查看又拍到了什么好东西。

巧巧正在查看红外相机画面 ©熊皮皮

“已经拍到你了，”她的视线一沾到屏幕就语音播报，我赶紧闪到一边。“人、人、好多人、牛、牛、还有狗、又是牛、又是人......”报了会儿菜名，她合上了盒盖，结束了这次抽查。这时我大概也知道了为什么这里叫“狐仙谷”，那一定是红外相机在这里拍到过赤狐了。同理可以推断“獾乐谷”又是因何得名了。毕竟豹乡田主要观测到的驰名野生动物，除了华北豹之外，就是赤狐、狗獾、野猪等等。

我们从狐仙谷往山梁上走，树林逐渐浓密，需要不断弯腰低头躲开已经野生野长起来的树丛。巧巧又看到一只蝴蝶，脚步丝滑下到路边，举起相机——“是只眼蝶”。它身形纤薄，翅膀摊开完全伏在落叶上，比落叶更枯。上翅长着一对大大“眼睛”，甚至连眼睛里的亮斑都能模拟。后来我发现，眼蝶在北京也有，虽然品种不同，但这是我第一次开始把视线从那些跳动活泼的小鸟、高大的乔木、簇拥的花上挪开，这个世界变得愈发趣致起来。

豹乡田的乱云瞿眼蝶 ©大猫

豹乡田的乱云瞿眼蝶 ©巧巧

“那是什么？”我瞥见山路左侧有个不像红外相机的电箱，粗粗的黑色电线延伸下去居然连通着一个小水坑。巧巧说，那是豹子的冬季饮水点，电箱所连接的就是防冻装置。凡事还是偶遇更惊喜，上次得知这个饮水点，还是在猫盟年会的PPT上。

冬季豹子饮水点 ©熊皮皮

除了豹子，这个饮水点附近的居民还多得很。旁边的小坡上立着一块牌子：“野猪骸骨”。那是几年前，猫盟的工作人员在这里发现的一只小野猪的骸骨遗迹，而两三年过去，小野猪只剩下了一截大腿骨还在附近。再过不久，也许就和许多遗迹一样，只能虚空瞻仰了。

豹子的这口冬夏皆宜饮品里，除了水，还会有些更远古的风味——铁线虫。这个水池里少说也有十几只铁线虫，通体纯白细长，身体长达几十厘米。在野外的水池里，也算是某种风味米线，虽然它们最大的差别也就是——切勿食用。一路对我照顾有加的细心同伴大霞开始生理性怕虫，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闪避到我身后三步远，完全无意接近这片“铁线虫金汤池”。

我们再往上走了一百来米，左侧的林子已经要从下方谷中冒出来。我突然闻到一阵浓郁的香味，是油松。这段路面已经完全被松针覆盖，四处踩起来都很软弹，行进中却不免打滑。能站立的平面也愈发狭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了。

油松林不是答案

巧巧面向下方的浓密的油松林站定，她说，其实这片被油松松针覆盖的土地，对于华北豹来说，并不是个好住处。被落下的松针覆盖的土壤就无法再长出新的林下草本植物，狍子的觅食就会出现困难。

过去三年有三只母豹子在这里带孩子，小豹子有六七只，把这里的狍子基本吃没了。而这些豹子就像是以百平方公里为基本家域的游牧民族，目前已经游牧到了东北边的一片林子里。

狍子，堪称华北豹最美味的朋友。如果一只豹子一周吃一只狍子，那么要养活这些豹子，一年就需要2000多只狍子。去年在豹乡田的地里一晚最多能看到十几只狍子，但是今年一晚只能看到两三只了。

“针叶林的问题是，栖息地的草没了，对狍子这些物种的承载力下降了。像这些（阔叶）栎树就很好，但长得很慢，需要的生长周期更长。现在我们看到的这成片的油松天然次生林，都是这三十年植树造林的结果。”三十年前这里面临的是植被严重破坏后的修复问题，油松是个好选择，而三十年后，想要回馈自然的人类面临的问题变得更复杂了。“所以就需要这些栖息地的单位承载力上去，需要让好的地方更好。”

巧巧讲解林下生境对于狍子的影响 ©熊皮皮

今天看不了山梁上的红外相机，于是我们原路折返下去。下山路走到一半，巧巧停下，对面是豹乡田的“南豹沟”。去年那只穿过豹乡田的豹子，就是从那个坡上下来的。当然，现在是看不到下山的豹子的，她想让我们看的是远处那片墨绿色的山林，那是油松针叶林密布的颜色。而更低更近处的，是深浅交杂的针阔混交林，明亮得多，那是他们期望未来这片栖息地该有的样貌。

遥望豹乡田另一侧的南豹沟 ©熊皮皮

豹乡田的这几十亩田地，位于两道山脊之间，是一片狭长的开口地带。纵深望过去，没什么人烟，我突然想起今年年初在云南景迈山上的村寨里。在回程路上，我和巧巧说起了那时璀璨深邃的星空，划破天际的飞马座，和在腾冲用望远镜看到的昴星团。

下车前，我看着远处那道山梁说，“这里的星空应该也很好看。”

回到小院，我们被带去隔壁老乡家吃饭。山西不愧面食之乡，各类饼子就占了两大盆。巧巧一屁股坐上了老奶奶的坑上，等待开饭。我这时才发现，她已经能和操着浓厚山西口音的乡亲们交谈自如，而我的山西话听力也在突飞猛进。她们正说着过两天要去南京一趟的事，要去办一场猫盟和南京红山动物园联合举办的“豹走红山”活动。

她的侧后方，是奶奶养在窗边的绿植。其中一棵天竺葵，敦实端坐在一个用蓝月亮洗衣液瓶改造成的花盆里，和这瓶蓝月亮一样迎来“瓶生第二春”的“再就业花盆”，还有山西三维家装胶桶，和浪莎山茶花味洗衣凝珠桶。

蓝月亮里的天竺葵 ©熊皮皮

山西，一个以午睡出名的省份。这一顿碳水午饭下肚，我算是体会得明明白白了。这一行人各自回房间晕碳。

成为“豹乡田”的这三年

猫盟的驻地办公室在我们所处的北院，这两天的主要社交和办公也都在这里进行。

在豹乡田成为豹乡田之前，这片地曾经属于一位中药草老板，就连现在豹乡田的田边，都还立着一排李时珍、孙思邈、扁鹊半身雕像，一路开过去，上古神医纷纷向我们致意。

地头的张仲景雕像，hannah拍摄于2024年 ©hannah

但这位老板似乎并没有继承多少济世之心。原本应该付给村民三年的土地租金，只付了一年，最后拖拖沓沓直到彻底跑路。于是等到猫盟接手时，村民对于又一批外乡人的质疑与反感可想而知。

我和巧巧坐在办公室里一个占地面积不小的实木茶台旁，院子里的阳光越来越好。很明显，那个茶台就是之前这位大老板留下的，现在勉强挤进这个小小的办公室，成了大家办公吃饭的地方。大猫和莹子在旁边核对着一些猫科动物的最新观测时间地点信息。

豹乡田水塘边的松鸦 ©猫盟

豹乡田是从三年前开始的生态农业项目，这里土地的租赁使用是三年一签，2026年末马上就是第二个三年。目前猫盟要在这里管理近百亩地的混合套种，自产自销。他们原本希望下一轮土地租赁时，就能由村民承包更多土地的种植，完成他们计划的种植任务，再由猫盟来负责统一收购。

但是在本来进行单一经济作物种植的土地上做生态农业的混合套种，效果如何，收益如何，村民的迟疑还有很多。巧巧说起这个迫在眉睫的三年目标时，语气里也有诸多犹豫。但如果三年不足以打消这诸多疑虑，那还有下一个三年。

这个午后很长，村里的土狗总是在我们的小院里徘徊，有时在门前那一小片田里的玉米苗上一把趴下，有时又非要把头探进塑料透明防风门帘里来。饮马池村的村民只剩下小几十户，村民家中也能看出经济上有些拮据，这几只村狗自然就很难吃上一顿饱饭。猫盟有时候会给它们留点吃的，于是它们就经常留在小院里，但更多时候，它们只能啃些已经干瘪的玉米棒子充饥。躺下时，皮下的肋骨清晰可见。

不时钻进门帘伺机而动的村狗 ©熊皮皮

豹乡田的立体几何套种，对于不同作物的排布也有所讲究，中间的作物比较矮，兔子等小动物可以随时来吃上几口，两侧的作物很高，可阻挡一些小动物的天敌。冬季农闲时，也会留些草堆秸秆在地里，变成小动物们的另一种生境。

豹乡田农作物高度与套种图示 ©猫盟

过了一会儿，齐林也进来了，他开始和大猫有一搭没一搭地捋晚上的直播内容，翻找着在非洲拍摄的纪实照片。

我和巧巧继续回到对话中。

豹乡田在一轮收成之后，发现农业种植还不完全是种田的问题，得想着怎么把农产品卖出去，甚至怎么更好地卖出去。在和顺，豹乡田可以是个生态农业的环保项目，可进了农产品市场，它就只能和其他那些集约化种植的标准产品竞争。竞争从不和风细雨，在市场里，消费者需要的永远是更物美价廉的产品。因为环境保护而产生的额外成本，是无法让消费者来支付的。

于是，当这些庄稼成了商品，被作为标准化的商品进行衡量，这些“环保新农人”能做的，也就是，面对更多问题，解决一部分，解决不了的，就学着与之共存。让“生态农业”在市场逻辑里彻底跑通，哪怕光是想想，就深觉道阻且长。

这个房顶还在局部持续性掉渣，巧巧拿起茶台上的和顺华北豹观测地图，抖了抖上面的灰。下午三点多阳光更好了，门外的狗躺下晒起了太阳。

豹乡田池塘边喝水的野猪 ©猫盟

她指了指门口架子上的探访留言本说，原本他们希望这些探访豹乡田的“城里老乡”能把这里当成一个休息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一定要帮团队完成什么工作。可是后来发现，城市人到了这里，多数还是需要一些线索才能运转起来，于是就给大家分配了些入户调研走访的工作。

确实，在一片开放世界里不追求形状和结果的生活几天，又有多少城市人能在逃离城市生活的那几天就瞬间拥有这样的能力呢？

“你给我们画个上个鸟班吧。”她站起身来，让我把我的上班吐槽文创留在留言本上，然后就与我告别回了南院。

我翻开了那个留言本，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都是大几百字的感受记录。我翻开最新一页，让那只“上个鸟班”的小鸟成了这一下午田间调研的向导。

我在留言本上的“上个鸟班”涂鸦 ©熊皮皮

筹备晚餐，从寻找电源线开始

下午四点多，我撩开床罩，终于在床上晕了会儿碳。过一会儿，门外一阵窸窸窣窣——我的室友终于来了。

她是个从广州来的摄影师，叫PJ。旅行箱里鼓鼓囊囊，做好了要在这里待上一周的准备。

上午的一行人加上PJ，我们继续去田里走了走，很快就要回去了。因为今天晚上无法去乡亲家吃饭，我们需要自己做饭了。巧巧回屋前让我们把冰箱里的五花肉化开，齐林在院子里的一棵粗壮老树上挂上了自己的健身拉力绳，开始尝试引体向上。

办公室里的开放式厨房，就是我们今晚这七个人的主战场了。

自己做饭当然也是好的，虽然我很快就发现，这餐饭的难度似乎远比平时在家做饭高了不少——冰箱里并没有五花肉，甚至连这里到底有些什么食材，都逐渐成谜。我们陆续在冰箱里找到了虾仁、鸡胸肉、杏鲍菇、西红柿、鸡蛋、一小袋米，大霞拿来了一袋重庆酱板鸭。很好，这辆餐车终于加上油了。

所有餐具和炊具都需要清洗。我赶紧把带过去的所有洗碗擦伴手礼全都拿到了厨房。巧巧和大霞开始在橱柜上逐一清洗碗筷菜板和刀具，我准备先开始煮饭。这时，新问题出现了——

电饭锅虽有，电源线却消失无踪。这小小几平米的开放式厨房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当然也包括电饭锅里，仍然没有找到电源线。米饭就这样在出征之前，不幸脱离了晚餐队伍。还好，还有中午老乡家带回来的饼子可以补位，旁边的蒸锅和微波炉也正式上岗。

对着这些散装食材，我一边腌肉，一边开始思考到底怎么做出七个人的饭来——生抽呢？

金翅雀大猫拍摄于豹乡田 ©大猫

在陆续挡拆了食材危机和电源线危机后，我们的主人公已经在15分钟内迎来了豹乡田晚餐取经路上的第三难，调料短缺。巧巧问我需要哪些调料，打算带我一起去老乡家借。一通盘点，我随手拿起橱柜上格格不入的一个小小英式茶杯，跟着巧巧出发了，仿佛要去伦敦市郊喝个下午茶。

如果这是我在豹乡田生活的第二天，我将拥有这样的生活经验——不要带着一个看似装有食物的器皿出门。

一出门，我手里的空茶杯就成为了门口五六条狗的重点盯梢对象，前堵后截，短短五十米的调料化缘之路，我步履维艰。巧巧一眼看出这些狗就是看透了我脚步中的松散犹豫，觉得能从这儿分一杯羹，等从老乡家化缘来了小半杯生抽和一头大蒜，一些料酒之后，她端起这杯“生抽咖啡”，大步流星地穿过了狗群。

回来之后，洗菜的朋友们还在继续。距离晚上齐林的直播只剩一个多小时，他和大猫正在紧锣密鼓准备，水声和切菜声中时不时穿插着齐林的非洲见闻分享，关于他在非洲过一个月只需要二三十美金，关于他的骆驼如何被抢劫。

“你们真的觉得吃蛆很变态吗？”这个问题突然砸向我的后脑勺，他俩对着屋子里正在清洗食材的队伍发问。

“其实大家吃杨梅的时候也很容易吃到蛆啊。”大猫马上跟上。

这个问题很快就被新的水流声冲走。

菜终于下锅，我又从抽屉里翻出了一罐花椒粒，给杏鲍菇鸡胸肉加了点花椒油香调味。这几个菜下锅，很快就准备就绪。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用过煤气罐的灶台做饭，火力真猛啊。炒熟和炒糊就在一念之间，犹豫就会败北。

齐林和大猫先吃了几口，已经去南院准备直播了。巧巧走进来说：“你知道刚刚你做饭的时候，整个村子有多香吗？所有的狗都来门口了。”

七点刚过，天已经黑了。下筷，吃饭。

豹乡田突发自炊晚餐 ©熊皮皮

一场“妃子笑春晚”

直播即将开始，起居室里已经只剩下巧巧、PJ和我三人。巧巧架起手机，我们这三个临时搭伙的同伴，在茶台上就着这桌临时凑活的饭菜，看起了齐林和大毛的非洲之行直播，突发感叹，“好像在看春晚啊。”

PJ从广州带来了妃子笑荔枝。五月底还不是妃子笑最甜的时候，但岭南的水果就是这样，哪怕不是最盛，到了北方，都显得甜滋滋的。

巧巧口水津津地赞叹，“荔枝真甜啊。”

我说，“要不怎么让杨贵妃心向往之呢？”

巧巧一挥手，在座三位贵妃终于坐定开始看起直播了。

齐林正说起自己是如何决定放弃一种稳定生活，独自踏上非洲徒步之旅。我想起下午第一次见面时问他下一站要去哪儿，他毫无打算。

巧巧说，“齐林和我们的生活半径是不一样的，他是中东、非洲，我们是朝阳、通州。”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多样性果然很高，我们这从非洲、广州、北京分头来的三波人，居然也就这么在如此隐秘的华北农村里，有了两天的交集。

人虽然多样，但可不能有阶级。三位虽贵为贵妃，吃完饭总还是要洗碗的。

九点多，终于把这间“豹乡田起居室”收拾妥当，我和PJ告别巧巧，回房休息。

豹乡田的小耗子 ©大猫

PJ是央美学摄影的，刚来这几个小时，已经不停感叹这里应该做成星露谷游戏，村里自带NPC，还有时不时拜访的旅游团，晚上还能做几个新任务，按照认识了多少个物种结算一些新成就。她开始计划回去如何和广州的独立游戏朋友联络起来。

在去洗漱前，PJ已经萌生了每个季节来一次的想法，正在看怎么跨越这一千多公里，更低成本地到达了。

“咚咚咚。”我们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夏季星空伊始

打开门，是巧巧目光炯炯站在门外，“去看星星吗！”我们飞速整装，上了那辆黑色越野车。

一路开到豹乡田地标处，那里已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微微的路灯灯光弥漫过来。四周唯一的声响时几声有规律的男性粗犷喊声，听起来像是从扩音器里传出来的。巧巧说，那是老乡用来赶野猪的。

在四周群山的围挡中，我突然发现，豹乡田地标所处的这个Y型岔路口就是这片山窝窝里的中心地带。车熄了火，我们一下陷入完全的黑暗。这时，人就会不自觉仰头，仰头有光。

星星真多啊，多得连一颗流星从眼前划过，都要片刻才能反应过来。

天幕上已经可以无比清晰地看到一柄天勺，是北斗七星，狮子座的梯形中心也格外清晰。我举起手机里的星空app开始辨认星座，巧巧和PJ凑过来。明明已经是最暗的屏幕，仍然显得刺眼，遂作罢。

豹乡田里的北社鼠 ©大猫

北半球的冬季星空中，最常见的是猎户座，而夏季星空中，最常见的则是北斗七星。五月底，我们在这里看着这无比确凿的北斗七星——夏天开始了。

不久前看到，北斗七星的七颗星星其实并不是同向运行的，甚至有两组运行轨迹相互背离。也就是说，它们只是在惶惶宇宙的这渺渺20万年里如此出现，在更短暂的几千年里，被地球上的区区人类以这一视角观测、符号、定义、记录，用于指路、农耕、计时。10万年后，地球将不再能见到北斗七星。

下午和齐林说起过去那个更漫长的农耕文明时代，星宿纪年、神农百草、奇巧工匠、农事更迭......当我们现在享用这些从自然里生长出的知识，在博物馆里看到那些巧夺天工的器物，总是很容易忘记那是千百年前的人类，以一生终一事所换来的。而如今，世界再也不允许人类那样慢地活，只留下这些田地，仍然是那时人类将自身托付于充满未知的自然的印证——今年播种，来年收成，丰收歉收，怨不得天也由不得人。

豹乡田夏季星空 ©熊皮皮

车停回院门口的水泥坪上，巧巧正要熄火的手突然停下——“你们想去夜巡吗？”

于是，拿起夜视仪，调转车头，夜巡开始了。

夜巡

与夜视仪一同加入的，还有直播收工后洗漱好的大侠。车上四个人里，巧巧对夜视仪最熟，但就算如此，我们依然因为如何组装产生了一段卡顿。

夜巡小队最重要的仪器设备终于正式上岗运行，我们各就各位：巧巧依旧是司机，我手持夜视仪坐在副驾，用高科技手段甄别动物，PJ坐在巧巧后排拿着强光手电筒准备肉眼辨认，大霞坐在右后方随时准备接过手电筒为夜视仪发现的动物打光。

出发前，我们拿趴在车前方正要休息的小狗“元芳（又叫圆方，据说是因为它的脸又圆又方，这什么甲方友好狗）”练了练手。这台热成像夜视仪根据物体散发的红外线显像，人、哺乳动物、鸟类这些恒温动物一看一个准。一照到元芳身上，本来还黑白灰和谐的画面上，突然就出现了极亮的小狗轮廓。

而这个“元芳亮度”也将成为我们此次夜巡的最重要的恒定参数。后来每次我们被夜里热量还没完全散去的大石头虚晃一枪时，都要通过对比“元芳亮”来判断是否又是这片乡野针对这帮夜巡新兵蛋子的小小玩笑。

由于热辐射会被玻璃挡住，为了有效甄别，我们全程都大开着所有车窗，不论夜视仪还是手电筒，都直愣愣架在车窗上。与此同时，人脸则经受着灰土和冷风的强效夹击。

我野外观测的眼睛从来不灵，总是被石头晃到，几次有效的动物发现都来自PJ和大侠。

我们先是看到了远处田埂上有一只平行跑动着的身影，看着身影不大，像是赤狐，但观测技术生疏的我们还是慢了一步，此后去程一路上就是各种石头假警报。开出去好几公里，我们经过了一片密林，里面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集装箱，那是猫盟在这里的第一个驻地基地，现在已经闲置。再往前，马上就要掉头了。这时，PJ举着手电筒示意有情况——是一只身影更大而壮硕的动物，正在垂直于我们的行进方向，往山里跑去。又一次影响记录失败，我们调转车头，准备返程。

“没关系，我们还有一半路程。”虽然对我和PJ来说，能出来夜巡、使用夜视仪，还看到了两个野生动物的田间身影，已经是超级加倍惊喜，但巧巧还怀抱着让我们扎扎实实地看到一只的希望继续行驶。

回程路上依旧有些寡淡，一路伴随着老乡们赶野猪的扩音喇叭声和造型有些诡异的稻草人。有时就是如此，自然爱好者想看野猪，农业生产者想赶走野猪，人类与人类更需要权衡。

我们即将拐上豹乡田的路，这时已经换成PJ坐在副驾拿着夜视仪，她突然示意——近处的田里，有一双亮亮的眼睛。听到车的声响，它开始转身逃开，但马上又停了下来，继续回头望着我们，又再次远离。逃离、回望、逃离、回望......它重复着这两件事，一直到远处的田埂上、土坡上、灌木里。我们一点点与它平行移动，就像《挽救计划》里那两艘共舞的跨星系文明飞船。共舞，是一种宇宙定律版的交好。

夜视仪也始终能在一阵短暂的沉寂后，再次看到那双亮亮的眼睛。今晚结束前，我们就这样心随眼动，看到了那只赤狐。

想必它年纪还小，因为这样好奇心与警惕性的拉扯总是在更年幼的动物身上出现。而在动物保护领域里，那些振奋人心的奇迹有时就需要这样的好奇心。就如同前几个月，在云山保护项目地，第一只使用人工绳桥穿梭树冠间的那只天行长臂猿。

凌晨，我们带着连天的哈欠、一脸的灰，以及珍贵的座机画质版的赤狐照片结束了那次夜巡。

在我离开豹乡田十天后，巧巧说，这回他们夜巡看到了十只狍。我想起之前她说今年夜巡只能看到三两只狍子，顿觉得欣喜起来，狍宴又日渐丰盛了。